从《杨戬》这部电影说说关于动画片的文化使命

陈香春

电影时长竟然有二个小时，作为一部动画片有些长了，果不然，坐在我旁边的一对父子，在看到大约一半的时候消失了，我本人也在三分之一处，一度想串场到隔壁影厅去看《明日战记》，当初是快乐二选一，说不后悔是假的。


看来这部电影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位，它的受众究竟是什么人，并不是说成年人和小朋友的电影必须泾渭分明，而是要有一个基本的定位，然后按照受众的特点有所偏重，这方面迪斯尼动画片就做的很好，《狮子王》、《花木兰》，《疯狂动物城》，表象上是老少皆宜，但是实际一定是在某一方面有所倚重。而本片这方面没有做好，导致两边口碑都不讨好，成年人看着来气，因为大多看过各类原著，人物印象太深，对颠覆性的重建形象难以认可；小孩子又看不懂，什么天道教化、万物苍生，什么权力更替、世间轮回，我看着都懵，别说小朋友。


​电影想表现的内容太多：反父权、反统治、反既得利益，但是编剧的水平无法驾驭电影的野心，导致连一个基础故事都没说好，反而在绚烂的视觉效果中迷失了自我。
电影名字叫《杨戬》，主人公本身就很有故事，玉皇大帝的亲外甥，第一代劈山救母的英雄少年，功夫了得，连无法无天的孙悟空都曾“受他降伏”，在天庭更是享受“听调不听宣”的诸侯待遇，他却拆散了妹妹三圣母一家，亲手将妹妹压在华山之下。这样复杂的一个人，想要围绕他好好讲一个故事，题材是绰绰有余的。但是本片对这个人物的塑造却很失败，不光形象模糊缺乏起码的辨识度，性格也没有变化、发展与成长的起伏，在原有的故事脉络都被颠覆和剥夺的同时，并没有挖掘出足够吸引人的新故事来支撑整个人物形象，于是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个浮夸懒散、吊儿郎当的社会青年，只能频频使用古偶剧中伸懒腰、摸后颈的动作来凸显人物放浪不羁，那怎么表现与世无争、随波逐流呢？少说话、面无表情呗，所以，这样的动画片怎么会好看呢。


​戏不够、动物凑，这是动画片典型的艺术手法，《花木兰》中的壁虎木须、《冰雪奇缘》里的麋鹿Sven、《阿拉丁》里的猴子阿布，都是全新塑造的艺术角色，却负责了大部分的笑点，也增加了剧情的荒诞和想象力，而本片中一个现成的动物，却被编剧完全的漠视。对，就是神一般存在的，常年陪伴于二郎神身边的啸天犬。啸天犬可不是一般的狗，在二郎神勇斗齐天大圣的关键战役中，给予孙大圣致命一击的不是太上老君也不是杨戬，而是这条啸天犬一跃而出咬住了老孙的脚踝令其丧失了战斗力，一战成名，如此牛逼的一条狗，到了编剧手里竟然直接沦为一条宠物犬，时不时幻化成一个吐着舌头的小姑娘，既无笑点又不知所谓。


​我不反对用超现实主义的手法表现传统神话故事，我也赞同动画片使用高科技概念表现震撼的视觉效果，这都没问题，科学在不断进步，观念也在改变。但是对待古老的神话传说和人物，改编还是应该谨慎，起码逻辑要理顺。
我童年伊始，熟悉孙悟空不是看《西游记》这本书，而是看动画片《大闹天空》；我了解哪吒也不是通过《封神榜》，而是动画片《哪吒闹海》，虽说电影只是描述某一个神话故事的某个段落，却像一个个碎片埋伏在童年的记忆中，留待长大以后凭借这些线索一点点寻找拼凑出全部的故事。
这就是动画片的文化使命，因为小朋友熟悉的历史人物和神话传说，最初的雏形就是来自于动画片，你可以适当的改编、润色，而绝不该无根据的推翻颠覆。
对人物魔改，这是近年来国产动画片最爱干的事儿，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里为龙儿子敖丙翻案，摇身一变成了翩翩玉公子，还和哪吒成了好友，《封神演义》中明明写了敖丙被哪吒打死剥皮抽筋，你是欺负这本书原作者不详，没人从棺材板里跳出来找你算帐吗。再说申公豹，此人在各路动画片里就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，随剧情需要或疯魔或猥琐，谁让他没混成主流大神呢，在本片中竟然第一次被洗白，大义凛然起来了，最后为救沉香献出了宝贵的生命，我们理解为他在沉香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，所以牺牲自己寄希望于沉香替他完成心愿，但是，留着你自己的命亲自去干不更好嘛，又不是没能力没手段，一个水平远逊于你的小屁孩，你能指望他干什么呢。


​那些都是配角，故编乱造也就忍了，如今魔改到了主角身上，如果导演想随心所欲的重建一个崭新的人物，为什么不原创一个，陈戬、李戬、刘戬都可以，你死乞白赖的要拍杨戬，那就摆明了要蹭杨戬、沉香的“名人效应”，搭上著名神话故事的顺风车，那么好歹也该尊重别人的史实，哪怕是传说，也是有史可依的，《封神演义》、《西游记》、《广异记》、《异闻总录》等等等等，连元代杂记都明明白白说了，三圣母因为私自与凡人结合被哥哥二郎神压在华山之下，本片中却成了妹妹为了拯救苍生甘愿跳入深山镇住玄鸟，临别托孤儿子给亲哥哥（亲爹不知何处去了？），二郎神甘愿做了封建卫道士的背锅侠，这就离了大谱了。
更别说将外甥转手给了自己师傅，十几年不闻不问，说师傅不让探视，他说不让你就不管了嘛。那个师傅怕沉香会坏他大事，劈山救母放出玄鸟，故而不曾善待他，也没教他本领，根本就是多此一举，襁褓之中直接干掉不就好了，费心养大，防他一世，又要满世界追杀，何必呢。
那个全片唯一的女性角色婉罗，出场气氛营造的神秘诡异而又暧昧，唱《洛神赋》的时候用了大幅镜头表现杨戬痴迷的表情和执著的眼神，转入闺房之中纱幕层层叠叠、伊人隐隐约约，使得人人以为一段旷世爱情就要开始了，却突然挑明身份成了杨戬的小姨，既然没有恋爱的可能，那么前面这些铺垫就全部成为“无效镜头”，一点意义也没有。这位小姨人物的出现好像只是为了说一句：为什么有错的总是女人～


​此话被视作影片为了女性觉醒而振臂高呼，偏偏剧本又改编成了三圣母自己甘愿跳下山崖济世苍生，并不是哥哥杨戬迫害自由恋爱的女性，所以“女权主义”的立意根本立不住。小姨在前面还是个隐世高手，先杀和尚、后杀申公豹，到了后面该干大事的时候却屁事不顶，反倒成了抓捕杨戬甥舅二人的诱饵，所以，这个人物根本就是多余，现在理解为什么电影要二个小时了。
再说艺术想象力，片中的神界酒肆赌坊，三教九流，神仙们一个个穷困潦倒、面目猥琐，这是神界不是地狱啊。有人会说为什么《寻梦环游记》可以幻化出天堂般的阴间，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塑造地狱般的神界？前者创造了一个绚烂的亡灵世界用以寄托梦想、思念和爱的宏大主题，而你把神界搞的乌烟瘴气、满目疮痍是出于什么考虑呢，没有看到想象力，只看到了不知畏惧的破坏力，打碎了几百年来传统对于仙界美丽的传说。


​至于神界中满世界跑的飞行器，这是想象力吗？在我看来，这恰恰是用想象力的手法展示了想象力的枯竭啊，哈利波特的扫帚、阿拉丁的神毯也比这个有想象力。
倒让我想起郭德纲相声中的一句话：游泳游得太快，裤衩都追不上了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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